语行天下

二

“怎么不下车呢？”一个声音大声呵斥，叶维吓了一跳，原来已经骑到门口，按学校规矩要下车，叶维从早点铺出来，一直在胡思乱想，忘掉了。门卫一张年轻的脸，暗黑。“也许比我还小几岁呢”，叶维咕哝。出门就是繁华的大街，大厦林立，玻璃反射着晨光，汽车东来西往，自行车熙熙攘攘。身后的学校没有人似的沉寂，像块镇纸压在这个城市上，旧旧的、静静的。出来了，才知道学校是个多么小的天地，屈指算来，在里面呆了近二十年。也许有点进步，记得小时候被老师说一句，委屈好几天；现在被门卫大声呵斥，只有一会儿功夫难受，甚至算不上难受，稍微有些不痛快罢了。以前，特别努力想赢得老师的好感，学得好一点，再好一点，小心翼翼不给老师添麻烦，在小小的壳里缩着；如今逃课比谁都厉害，不引人注目地，看起来还是个好学生，以前遗留下来的乖学生形象。

好久不骑自行车，行在车流中，感觉处处隐伏着危险，每每化险为夷，并没有磕着碰着。叶维记得小学时，人比车高不了多少，有一次骑着自行车从桥上往下冲，飞一般的快意，前面突然窜出一辆大卡车，瞬间丢了车把，只听“咯咯”车把碰在卡车上的声音，“擦身而过”后抓住车把，继续往前骑，谁也没敢告诉，心里留下一个惊惶的印子。

风吹起刘海，叶维不敢腾出手把它们撸下来，感觉身子僵在自行车上，只有脚机械地踏着，一轮一轮。 “叶维，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梳上去，多清爽呢，这么长的刘海。”有一天大家围着桌子磕瓜子，刘静盈捏着颗大粒儿瓜子，要嗑不嗑地，问叶维。

“因为不好看。”叶维把头发撸上去给她看。

“是不好看！”大家都点头。那之前还不怎地，从那以后，叶维就特别注意不让风把刘海掀起。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，叶维自然知道。这个城市的女孩们，烫啦染啦，自不用说，就连宿舍楼下搞清扫的阿姨，叶维家乡，偏僻海边小镇的主妇，也是一头褐发。没有工作，没有丈夫，没有有钱的父母，叶维舍不得那几百块钱。有钱的女人都不丑，叶维相貌没变，却是一年比一年丑了，让周围的人比的。

前面十字马路，红灯亮着，叶维下车活动酸涩的腿，刚上大学那会儿，晚上在操场跑八圈，一个一个地超过跑在前面的男生。现在爬到图书馆四楼查资料，是最剧烈的运动。汽车梭鱼一样穿行，马路上的落叶在车轮底下打滚，十几片，云似的追着一辆车，不一会儿又退下来，去追下一辆。路旁高大的梧桐，罗马式的银行大厦，绿叶装饰的咖啡店，黄铜丝弯成茶点之类的字样。一片黄叶从树上荡下，在叶维眼前飘飘悠悠，快落地时，攸忽地滑出老远。这片叶子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出现过。“张——爱玲” 叶维想起品冠一首叫张爱玲的歌，一唱三叹，老照片一样感伤美丽。

左边过来一辆电动车，二十多岁的一个年轻人，西装领带，头顶上一大簇绿叶，翠绿欲滴，在风中抖着、跳着，是个大盆栽，褐色的枝，麻花一样绞着，简直不像真的。今天星期六，应该不是去单位，穿着这么齐整，也许是去岳母家，刚装修好的客厅里正缺一盆绿色植物，心里正暗自得意吧：我这个礼物送得——。

新东方在鼓楼社区中心上课，叶维本来以为是个居委会办公室一样的地方，问了问人，终于找到，是个堂皇的大厦，新东方占了一层楼，迎面一大片玻璃墙，椭圆形教室，仿木纹桌椅排成扇形，里面坐了七七八八。投影仪放着电影，叶维找了个靠前的位子，叶维近视，坚持不肯戴眼镜，每次上课坐前排，人家以为她多用功呢。刚坐下，抬眼就看到哈里森福特的大特写，叶维有些得意，六年了，居然还记得这个外国演员的名字。高二那年看过他主演的《空军一号》，快要升高三了，不知道学校领导怎么发了善心，组织他们看电影。叶维还记得走出电影院，杂在学生群中急急地往学校走，感觉天地一片昏暗，特别悲伤。数学作业没做完，星期六有一场英语考试。吃惯大饼的穷人，偶然吃到一顿香喷喷的红烧肉，再也不能把大饼吃得心安理得、无忧无虑。

电影名字是《情迷巴黎》，刚看出点子丑寅卯，老师进来了，长相清秀，头顶上一簇短发，茶壶盖似的，很引人注目。所谓雅痞、朋克、新人类，一直百闻而无一见，叶维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讲课内容就是《情迷巴黎》这部电影，典型的灰姑娘的故事。美国电影里有大量此类的故事，叶维一般就看个花团锦簇、俊男美女，识趣地不往自己身上扯。无论是灰姑娘，还是终于变成凤凰的麻雀，都有一个特点——漂亮。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漂亮，唱歌、跳舞、早恋，这些风光的事一次也没降临到叶维身上。叶维只想做一只麻雀，能够稍微飞得高一点，挣一份中等水平的生活。

也暗暗伤心，据说腹有诗书气自华，改变不了容貌，只好改变自己的气质。看了许多书，到后来书已经成了精神寄托，逃避现实的避风港。大家开玩笑：“万一这世界上没有了书，叶维该怎么办？”叶维总是笑笑，没有书肯定还有其它东西，让她不必正视自己的相貌。又在书上看到一则笑话：如今夸人，美丽的夸漂亮；丑的就夸有气质。很不幸地，叶维听到过多次“很有气质呀”，从没听到有人夸自己漂亮。

天天坐图书馆，落下了毛病，便秘。严重的时候，恨不得不活了，死了干净。羞于向别人提起，听说蜂蜜能治，买了一瓶。“听说蜂蜜美容养颜！”李倩她们见了叶维的蜂蜜，马上想起来。于是喝蜂蜜水成了宿舍的风气，每天早上狭小的宿舍杯瓶交错。宿舍有它流行的东西，小衣箱、饼干、特定用语等等，是个小小的文化圈。研二了，学期刚开始，大家斗志昂扬、心比天高，不知谁挑起的，都琢磨着出国，就是在这种氛围中，程容把查理确定为男朋友；现在学期快结束，大家比较现实了点，开始琢磨发表文章。

都说最不用担心文章的是叶维，叶维自己也这么觉得，因为甚至有教授说：“叶维的文章连我也写不出来。”可是，叶维从不投稿。没有电脑，只能在纸上写好，再打出来，叶维觉得麻烦，比不上手中一本好书来得快乐；更重要的是，叶维害怕人家不用她的稿子，最终证明自己在学业上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优秀。别人问起来：“叶维，你发表文章了吗？”可以回答：“没呢，还从来没投过稿。”永远没有挫折感，留着希望。

上完课，已是下午两点半。骑到十字路口，叶维犹豫了一下，附近有个大超市，“不是周末嘛！”叶维对自己撒娇，决定逛超市。商场消费不起，在叶维看来，超市就是物质文明的代表。这个超市占了一座大厦的一二三层，叶维上个学期来过，轻车熟路。里面开着暖气，人很多。叶维脱了外套，里面是一件深蓝色鸡心领毛衣，很好看，是叶维为数不多的漂亮衣服之一，这个城市天气古怪，一向是从夏天直接跳到冬天，这件衣服尚未有机会穿在外面露露脸。身边的人都很光鲜亮丽，叶维也知道不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她，还是很高兴，脚步轻扣在大理石上，是一首浅唱低吟的歌。

一楼很多服饰专卖店，叶维皮夹里只有五十多元钱，大概够买一只衣袖。逛了三家店，试了两件衣服，都不甚合身，叶维心里暗暗高兴，特意从试衣间走出来给店员看，表示并不是光看不买，实在是衣服不合身。“这款式还没有我自己的好看。”店员则竭力怂恿：“两件衣服不同的风格呀，我看着不错。”到底心里不安，怕真试到非常好看的，乘电梯到了二楼。二楼卖杂货，奶粉、饼干、面包、牛奶、蛋糕、熟食，水果堆成小丘，包子在蒸笼上冒着热气，空气中各种食物的香气，调和成一个美好充足的世界。

不论买什么，今天的生活费都会超标，什么都不买又说不过去。晚上不去食堂，在超市买点吃的当晚饭，既买了东西，花费又不至太过，叶维算计着今天的开销，决定重点逛食物区。长棍面包、菠萝面包、各色蛋糕，切饼、包子、花卷、馒头，炒年糕、炒酿皮、凉面，蛋饼、牛肉饼等等，每一样看着都很诱人，卤菜荤菜，叶维向来看都不看，食物消费超过十元，心理根本不能承受。转悠老半天，终于买了了一袋花卷，葱花翠绿，看起来比学校食堂的好吃。一堆里最少的一袋，里面四个小花卷，一块三角六分。叶维很高兴，后面是个六，结账算到角，四舍五入，六分近乎一角，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

仔细想想，觉得再没有可买的东西，拎着花卷到了三楼，三楼大多是日用品，也卖大众衣服。叶维一直感觉有点不对劲，刚才一门心思挑东西，没顾及到。原来，别人或者推着购物车或者拎着购物篮，唯有叶维晃悠着一袋花卷。赶紧拎起一个购物篮，把外套也放了进去，显得东西很多的样子。刚定下心来，迎面一大片小广告标语：“棉内衣，9.9元”，叶维吓了一跳，这么好的事，居然让自己碰到，看来逛超市的决定非常之英明。近看才知道，广告耍了个花枪，单件内衣九块九，一套最便宜的十九块九，也就是二十块，便宜不了多少。价格尾数为九，是从美国学来的促销手段，对叶维而言，并不起作用。可是叶维想买一套，自己原来的棉内衣还是上大学前买的，五年了，袖口像原本含苞的花开过了头，又像一个呵欠打脱了下巴，再也收不回去。挑来挑去，粉红色的最漂亮，放进购物篮，顿觉自己壮气多了，这么多东西。

还是超市好，要是过去的商店，哪由得你磨磨蹭蹭、比来比去。叶维在衣服堆里瞎转，有一刹那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在这个地球上，这个城市里，这座大厦，三楼，旋转，三百六十度全景，叶维在中央，周围是小孩子的衣服。终于定位了自己，听到附近有说话声，奇怪，原来怎么是个无声的世界。叶维猛的回想起，买打折棉内衣的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妇女，自己混迹其中，有人看着惊异吗？不会的，这个世界有几个人没事盯着别人看。

自行车放在肯德基门外，东西放在车篮，开锁，隔着玻璃窗，坐着一对男女，嘴唇翕动，讲他们的话题，根本没注意咫尺之遥的叶维。人与人其实很遥远，其实坐在一起的这两个人，并不如叶维所想的亲近，但是局外人的错觉和夸张，让叶维感到特别失落。

经过某某大学的门口，叶维更加难过，这是城市里最好的大学，排名在全国前五位。叶维高考的第一志愿本来就是这个学校，志愿表缴上去的前一刻改成了现在的学校。结果考分比某某大学高几十分，更不用说现在的学校了。从那时候起，这样的事情屡屡重演。每当走到这个学校，叶为总是心情低落，为自己缺乏勇气悲哀。

“嗨！叶维。” 叶维回头，看到李峰，也骑着自行车。

“从哪里来的？”李峰很热情。

“帮同学去上课。”其实这句话有歧义，叶维懒得解释。

“最近写文章了吗？”李峰是叶维的同学，和叶维相反，做什么事都很积极，积极写稿投稿、积极和老师们建立关系、积极向党组织考拢等等，也许是太积极了，反而不大得人心。倒挺看得起叶维，有一次拿出一篇颇得意的文章让叶维提意见，被叶维挑出不少毛病，以后再见不着他的文章。只听人说，李峰又发文章了，叶维不怎么关心，书看多了，落下眼高手低的毛病，一般抄抄写写的文章看不入眼。

“没有。”

李峰马上改口，“最近看什么书呢？”

“瞎看！”两车并行着拐了个弯，叶维小心翼翼，不让车子相碰。

“上次我出丑了。”

叶维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，但故意停了一分钟才回答：“你没什么啦，王宇他们比较激动。”叶维李峰都是院学生会的干部，指定的。李峰积极过了头，把团支部的一个创意，在学生会上敲定为工作计，。撇开了团支部，人家自然不干。平常团支部就有点看不过学生会风头劲健，正好借着理由充足，打上门来。李峰是自己人，人也不坏，团支部书记跟叶维也处得不错，眼看他们吵得动了气，没完没了，只好两边打圆场。叶维还记得自己讲了两句经典的话，一句批评李峰“掠人之美”，成语古色古香，既指明了事实，又没有杀伤力。另一句是个玩笑，话说多了，饿得快。引得诸人一笑，有可下的台阶，结束了争吵。

“秦老师！”李峰跳下车，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师，叶维不认识，不是自己学院的。李峰交游很广，素有所闻，今天终于见识到。